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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侵華戰爭為何失敗:與世界為敵被中國拖垮

發布時間:2017-07-10 12:53  來源:中華網   編輯:蘇婉蓉

八十年前,盧溝橋事變爆發,中日兩國終于由此前的零星沖突演變為全面戰爭。正如戰爭爆發的兩年前田漢在后來成為新中國國歌的《義勇軍進行曲》中所預言的,那真是“中華民族到了最危險的時候”,中國近代以來從未有哪次像當時這樣接近于亡國之禍的大難。事后來看,中國竟能挺過這場長達八年的慘烈戰爭,還戰勝強敵,逆轉近代以來衰頹的國勢,也不能不說實有幾分“國運”的成分在:除了國人艱苦卓絕的努力之外,也可說有賴于對手日本所犯下的一系列錯誤。

日本的實力

抗戰時的中國人提到日本常蔑稱為“小日本”,很長時間以來,熒幕上的日軍形象也往往既愚蠢又猥瑣,近年更有“手撕鬼子”的神劇——這些當然與史實頗有出入,低估了國人是在與多么強大的敵人作戰。不可否認的事實是,戰爭爆發之際的日本,在綜合國力和軍事實力上遠超中國。

早在1920年代初,孫中山便在《三民主義》一書中為此憂慮過:“最近可以亡中國的是日本。……日本近在東鄰,他們的陸海軍隨時可以長驅直入。日本或者因為時機未至,暫不動手,如果要動手,便天天可以亡中國。從日本動員之日起,開到中國攻擊之日止,最多不過十天;所以中國假若和日本絕交,日本在十天以內,便可以亡中國。”這番話固然夸張,抗戰前夕蔣介石便以“徐道鄰”之名發表過一篇政論文《敵乎?友乎?》,認為日本在東北三年尚不能消滅義勇軍,恐不可能在對美或對蘇開戰之前“徹底控制中國或滅亡中國”,而如無法速戰速決,情勢必將對日本不利。

南京政府在經歷黃金十年(1928-1937)的建設后,國力已有長足進步,法國學者Jean Escarra曾有一句精辟的斷言:“中日戰爭的全面爆發,對日本來說,已經晚了兩年,對中國而言,卻早了兩年,故此曠日持久,僵持不下。”盡管如此,蔣介石仍承認日本力量居于優勢,中國幾乎在所有指標上都處于不利地位。

根據1938版《日本國勢圖會》(矢野恒太/白崎享一共編),在戰爭爆發前夕的1936年初,國民黨政府所能控制的人口、資源,不出該書所說的“中國本部”,其人口數為4.13億,而日本(包括朝鮮、中國臺灣)為9988萬,如果再加上偽滿洲國的3256萬,則日本所控制的人力資源達到中國的三分之一。這也是有史以來日本在人口方面對中國的最高比值,而1592年豐臣秀吉與中朝聯軍作戰時,日本人口僅為中國的約1/7,現在僅為1/11。從人力上說,這是日本相對中國最具優勢的時期,之前之后都不可能了。

日本侵華戰爭為何失敗:與世界為敵被中國拖垮

明治維新以后,由于包括衛生、醫療等現代化事業的展開,日本的人口增長極快。1887年全國人口才3870萬,到1936年本土已承載超過6950萬人,幾乎翻了一倍。這不僅導致國力膨脹,也因青壯年人口暴增而帶來政治激進化。亨廷頓在“文明沖突論”中曾指出,15-24歲青年人口膨脹超過總人口的20%,往往引發政治過激和暴力沖突。而1936年日本0-15歲人口占總人口37%,15-30歲人口占25%,60歲以上者只占8%,人口結構是列強中最為年輕的,呈極明顯的金字塔型。這也是1937年日本全面侵華前,日本“下克上”風潮及青壯年軍官激進派得勢的重要背景。這些青壯年人口也為日本提供了本國歷史上最充足的兵源。從1895年甲午戰爭起的五十年間,中國應付日本的步步進逼,頗感吃力,與此不無關系。

就1936年的諸多經濟、社會指標來看,日本還遠遠落后于西方列強,如日本1936年農業人口比例達47.7%(美21.8%,英6.4%);1931年日本文盲率8.5%,也高于列強許多,但這些指標卻大大高于當時的中國——直至2010年人口普查,中國鄉村人口仍有49.68%,文盲率4.08%。1941年珍珠港事變前日美在經濟產出上的比值是石油產量1:721,鋼鐵產量1:18,國民生產總值(GNP)1:13;但1937年日中之間也同樣懸殊:石油產量129:1,鋼鐵產量145:1,工業產值4.4:1。當時的日本每年生產1580 架飛機、744 門大口徑火炮、330 輛坦克、9500 輛汽車,而中國都無法自主生產,裝甲兵團只有邱清泉下轄的兩個戰車營72輛,僅及日本年產坦克數量的1/5。經過許多年現代化的積累和整軍經武,日本在戰爭爆發之際按艦船噸位和飛機數量計算,已擁有相當于美國70.6%的海軍實力和94%的空軍裝備,而不到7萬噸海軍艦艇的中國,不及日軍的1/10。

戰前中國陸軍共175個步兵師+9個騎兵師,共202.9萬人(此外尚有中共紅軍約2萬人);海軍124艘艦艇共68895噸,官兵20780人;空軍戰機314架,飛行員1268人。其中主力是79個師的中央軍,也是日軍認為必須擊毀的部隊。當時日軍陸軍雖然僅有17個常備師團,總兵力60萬人,但借由完善的兵役制度,尚可迅速動員400萬以上的后備兵員。在裝備上,雖然日本陸軍與當時一流的蘇軍、德軍尚有相當差距(參若槻泰雄《日本的戰爭責任》),但優于中國軍隊不少。不僅如此,在開戰之前,日本對華做了全面的情報調查,外務省有一半多人員專事中國情報,對中國海軍摸得尤其清楚,完整準確率達到95%以上;中國陸軍由于派系復雜,日本人承認調查起來極為困難,但對重要情報仍大體判斷準確。相比起來,中國并沒有這么知己知彼。

更重要的是,日本由于兵員素質、后勤裝備現代化和現代化操練帶來的整體戰斗力,在很大程度上抵消了中國的人力優勢。1937年9月林彪指揮的平型關戰役,八路軍115師以七倍于敵的兵力優勢,占據絕對有利的戰場地形,又都是經過長征考驗的百戰老兵,伏擊一支僅有少數戰斗部隊掩護的日軍后勤輜重部隊,雙方傷亡率卻差不多是1:1。在1938年3月的武漢會戰中,國軍投入主力120個師(110萬士兵)對抗日軍20個師團約20萬人,仍被擊潰。當時一位美國觀察家估算,“中國軍隊一個師的戰斗力(以每次火力擊中的人數來定義)只相當于日本一個師團戰斗力的1/3或1/4”。在抗戰初期,日軍常常以1個大隊(營)戰國軍1個師(3個團)或一個旅(2個團),日本第一師團在山西甚至有過獨戰國軍30個軍的記錄。到抗戰后期,國軍戰斗力更趨下降,而1944年國軍與在華日軍兵力的實際比例約為3:1。據日本厚生省1964年的調查,抗戰八年間日軍在中國戰區戰死者的人數約為44萬人,而中國國防部1946年統計數字是國軍戰死364萬、中共軍隊戰死16萬人。這意味著抗戰八年間,每8.6個中國軍人的犧牲,才能換來敵人的一條命。由此也足見戰時三至五倍兵力上的優勢甚至尚不足彌補整體戰斗力上的差距。

日本侵華戰爭為何失敗:與世界為敵被中國拖垮

那么為什么日本還是失敗了呢?從軍事的角度上來說,雖然它足以在總體上擊敗中國軍隊,但若要占領中國,那點兵力(戰爭結束之際約200萬,其中東北70萬,臺灣20萬)卻是遠遠不夠的。這就像鴉片戰爭中英國可以僅憑幾千人和幾艘軍艦就給清軍以致命打擊,但無論如何不可能靠這點力量占領中國沿海地區,更別提建立長久的統治了。當時的日軍也一樣,隨著戰線的拉長,它的每一次勝利都使得占領那些新奪取的土地變成了包袱,也難以對付當地游擊隊。

從更長遠的軍事史視角來看,這可能也是一個歷史轉折點:在近代軍事-工業聯合體建立之后,一個軍事強國必定也是工業強國,這被一些學者稱之為“軍事大分流”(the military great divergence)。因而到了19世紀末,世界軍事力量的不均衡前所未有,盡管像阿富汗人、埃塞俄比亞人、南非布爾人曾取得短暫的戰役勝利,但直至1937-1945年間的中日戰爭,才第一次出現一個非工業化國家戰勝工業化軍事列強的特殊情形,而此后的朝鮮戰爭和越南戰爭則進一步彌合了兩者之間的軍事差距。按照歷史學家方德萬(Hans van de Ven)的看法,“中日戰爭進一步表明,一個社會抵抗的潛在能力,不僅僅取決于有良好訓練的軍隊以及先進的武器”。從此以后,這樣的情形一次次地重復出現:擁有優勢軍力和工業潛能的一方卻無法贏得戰爭,決定戰爭結局的不再只是正規軍事力量的強弱。

日本迷戀“一刀流”的戰略

在太平洋戰爭中,一位美國將領曾說過一句話:“日本人作為戰斗者很優秀,但作為軍人卻很可憐。”(Japanese are good fighters but poor soldiers.)這句話隱約指向了日本失敗的核心問題之一:日軍在戰術層面的單兵戰斗力很強,但卻往往輸在戰略上。整場戰爭中,日本在大格局上曖昧不清,甚至直到戰后似乎也沒想明白。

戰爭結束五年后,著名的“昭和三參謀”之一辻政信出版了自傳《潛行三千里》,其中提出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為什么要去進攻一個比日本落后得多的巨大國家?目的是什么?”這一點,許多日本學者都在戰后不斷追問過,緒方貞子在其名著《滿洲事變:政策的形成過程》的后記中就直截了當地說:“自空前的戰敗以來,我始終有一個疑問:日本為什么一定要采取自我毀滅式的擴張政策呢?對于這個疑問,在戰后的十幾年間,還沒有人給出滿意的回答。”而她的回答是:那是日本的社會矛盾和政治結構所造成的國家革新運動失控的結果。

日本侵華戰爭為何失敗:與世界為敵被中國拖垮

這固然是歷史的事實之一,但以當時日本軍部之驕橫,一定不會覺得自己會在中國遭遇失敗。中日雙方最本質的差異,恐怕在于對戰爭性質和戰爭目標的認識:中國人普遍意識到這可能是亡國的全民族最高危機,是一場無限制的全面戰爭,用蔣介石的話說,是“地無分南北,人無分老幼,無論何人,皆有守土抗戰之責,皆抱定犧牲一切之決心”;但對發動戰爭的日本軍部而言,這卻是一場目的不明確的有限戰爭。也許聽起來有幾分奇怪,從現有文獻和研究來看,日本當時首要的戰爭意圖其實是保守性的:這是自1927年北伐勝利之后,日本由于越來越擔心難以保住自己以往的條約特權而采取的行動。然而怎樣才能達成這個政治目標,軍部卻沒有明確設想。

當時的日本缺乏真正的政治家,在經濟大蕭條之后社會激進化的大背景下,政治人物也被暴走的軍部給邊緣化了。加藤陽子在《即使這樣,也要打仗》一書中說,戰前的日本人已經頭腦發熱到了“不管怎樣都要打仗”的地步,因而這種思維著重的是“先打了再說”,而不是“萬一打得不順,怎么收場”的問題。軍部的失控預示了日本在這場戰爭中的表現:“下克上”的風氣盛行,上層無法控制下屬(政治家不能控制軍部,而陸軍上層也無法控制作戰部參謀),最終的結果是戰術優先于戰略,前端的具體考慮壓倒了大方向的戰略思考,內閣政令和外交都是被動地追隨戰局變化而不斷調整。從軍事層面上說,這樣的好處是軍隊往往能根據具體狀況自主判斷并實施作戰,有時帶來更積極和靈活有效的作戰;但壞處也很明顯,那就是削弱了陸軍上層作戰部的權威,且無法在戰略上統籌協調作戰行動,因為作戰部往往只是對下屬的獨斷行為予以追認或默認。

日本侵華戰爭為何失敗:與世界為敵被中國拖垮

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理解日本為何會深陷在“中國泥潭”。1707年瑞典對俄國的遠征可以作為前車之鑒:軍事天才、瑞典國王查理十二率軍12萬人入侵俄國,這是他曾召集的規模最大、也最精良的部隊,但結局是在俄國完全耗盡,瑞典自此退出歐洲軍事強國之列。《現代歐洲史》第二卷對此有精到的評論:“批評家可能會質疑,查理連波蘭都沒能征服,以這個規模的軍隊,怎么可能征服像俄國那樣幅員遼闊的國家?答案是查理的目標并不是要征服俄國,而是與彼得的軍隊決一死戰,然后將他們消滅。一次壓倒性的軍事勝利,可能會促成莫斯科的政權更迭,從而產生一位更為溫順的新沙皇。接著,俄國人必定會從波羅的海撤退,從而使自己先前對丹麥、波蘭及薩克森取得的勝利得以保證。”

1937年的日本軍部和政治家們抱有類似的想法。雖然中國人相信1928年的“田中奏折”就已表明日本意圖滅亡中國,但應該說日本更確切的想法是通過一次決戰來迫使中國政府屈服,并以此保持、擴大自己在中國大陸的利益。正因為日軍誤以為一次決戰即可擊敗中國、達到目的,因此中日戰爭爆發時的陸軍大臣杉山元才對天皇保證“一個月內,解決中國事變”。這并不是后來訛傳的“三個月滅亡中國”,而只是以為只要一擊得手,即可讓對方屈服。在盧溝橋事變爆發后,日本軍方內部曾有石原莞爾這樣主張局部解決的“不擴大派”和武藤章等主張通過一次決戰來徹底解決中國問題的“一擊派”,結果是后者勝出。這種有幾分天真的設想不僅在對華時如此,對美國一樣:連山本五十六這樣曾留學美國多年的高級將領,也以為偷襲珍珠港這樣“一刀流”式的作戰足以讓美國人喪失斗志。和對華戰爭一樣,在太平洋戰爭中,日本從開戰初就對結束戰爭的方式沒有具體的構思,只有一個模糊的設想:英國投降、美國沒有進一步作戰意圖,即以德國戰勝英國為前提。心態上大體只是“打了再說”。

日本侵華戰爭為何失敗:與世界為敵被中國拖垮

像中國、蘇聯、美國這樣巨大的國家,都具有極強的抗擊打能力。晚清時,中國在不止一次經歷首都失守、甚至太平天國這樣長達十四年的巨大破壞,也仍然能挺過來。但這也不能完全歸因于日本將領視野狹小,更深層次的原因恐怕在于:日本在之前幾十年所打的仗,基本上都是“決戰式的”,如中日甲午戰爭中的黃海海戰、日俄戰爭中的奉天會戰和對馬海戰。即便就整體而言,甲午、日俄戰爭也都是局部有限戰爭,且陸海軍較好地配合,持續時間不長,故日軍傾向于謀求決戰,但從未準備好“決戰后遲遲不能勝利的持久戰”局面。就其戰略思維來說,日軍從上到下都傾向于一旦使用武力便集中兵力快速突襲,發動風險偏高的決定性戰役,因而山本五十六等將領也往往有某種將國家命運押注于一場戰爭的賭徒性格,單次戰役一旦得手時又傾向高估其意義。這樣,日本一直迷信一種不惜代價、一擊而中的必勝“決戰”,卻缺乏“總體戰”觀念。中日戰爭的特性恰恰不是一次決戰就能了結的:雖然接連攻占對方戰略要地,但對方也沒投降,當時的中國不是一個電網中樞被破壞就一片漆黑的城市,而更像是無數個依靠蠟燭照明的大村莊,破壞一兩個地方的蠟燭,無損于其它區域仍有亮光。

乍看起來,日本在戰爭初期勢如破竹,但它已經犯下一個戰略失誤:即缺乏清晰、定量的目標,無法節制自我,更不知道如何停下來議和,而像俾斯麥那樣的政治家高明之處就在于一旦達成政治目標立即收手。中日戰爭則相反:日本在發動侵華戰爭時的口號是“膺懲暴支”,也就是說,其戰略設想本身就是懲罰性的,但沒有明確目的。出乎日本的設想,開戰后戰局迅速失控,轉向全面戰爭。雖然日軍攻下了敵國首都南京,但隨后發生的大屠殺失去了任何道義上的合法性,而中國政府更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與日本和談。最終,日軍在戰場上的勝利不僅無法轉化為達成政治目標的籌碼,甚至離原先的政治目標越來越遠。明治時期的陸軍大臣兒玉源太郎曾說:“戰爭一旦開始,最大的課題就是怎樣結束。”而此時的日軍完全背離了這一點,始終找不到結束戰爭的辦法,到后來越來越焦慮。在八年戰爭期間,日本曾無數次嘗試和談,雙方直接間接嘗試的和平接觸至少有29回之多,但始終毫無結果,事實是:拖下去對中國更有利。

這里面有一個日本人自找的麻煩:按說要達成其政治目標,日本需要有一個能代表中國政府與它和談的對象,然而與此同時,日本盛行的思潮卻又認為中國僅是一個“無國家社會”,更不能稱之為“民族國家”,甚至認為自己也是中國內戰的參與方之一,并一直敵視國民黨中央政府。在1937年攻占南京后,對國府開出極其苛刻的和談條件,正如方德萬注意到的,“1938年,日本政治戰略是,不承認國民黨代表中國,而將其視為位于不重要的邊境地帶的另一個軍閥政權。”日本以為中國一盤散沙,然而諷刺的是,正是日本的入侵,使得各派找到了團結一致的支點,這又進一步使得國民黨政府不可能單獨對日媾和。簡言之,日本采取了一種愚蠢的策略,使自己越發難以通過政治和談來結束戰爭并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這似乎也與日本作為一種孤立文明的特性有關,即日本在外交上難以理解他人的感受,而只是一味地提出自己的要求。這使得它看上去特別貪婪,最終又難以和他人達成必要的妥協。

雖然戰爭最終拖了八年之久,但在開戰時,日軍上層幾乎沒想到戰爭會持續一年以上;外國軍事專家大多認為日本將在南京陷落一兩個月內“瓦解中國軍隊的抵抗”,因而1938年6-10月間的武漢會戰對整個戰局具有決定性意義,日本原先的速戰速決設想落空,進入了持久消耗戰階段。而這是在會戰之前國軍將領就達成的共識,即采用持續戰、消耗戰,使日軍在中國無法脫身。武漢會戰的結果,日本雖然在戰術上獲勝,戰略上卻失敗了。在第一年的首輪攻擊不能達到制勝屈敵的目的之后,戰線趨于穩固,戰爭性質遂一步步發展為持久戰。日軍攻勢既衰,之后的作戰意圖轉為試圖絞殺,如封鎖華南、占領越北、緬甸,其用意都是為了封堵中國的外援通道,試圖讓中國政府在沒有外援的情況下力竭屈服。

在這方面,不能不說中國方面有著更為明確的戰略觀念。早在1935年中,德國軍事顧問法肯豪森就極富預見性地建議中國對即將到來的中日戰爭做好準備,考慮“用持久戰抗敵”,同時應將四川省作為抗日的“最后防地”。在武漢會戰前,國民黨高級將領已明確提出要以持久消耗戰拖住日本,在會戰剛結束不久的第一次南岳會議上,新的全面抗日戰略也提出了立足自身立場,從戰略防御伺機進行總反攻。不過對此看得最清楚的還是毛澤東在武漢會戰爆發前夕的1938年5月發表的《論持久戰》,“白崇禧深為贊賞,認為這是克敵制勝的最高戰略方針,后來白崇禧又把它向蔣介石轉述,蔣也十分贊成。在蔣介石的支持下,白崇禧把《論持久戰》的精神歸納成兩句話:‘積小勝為大勝,以空間換時間’。”(程思遠《政壇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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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日本而言,這是一個“求勝不成,求和不得”的困局,更麻煩的是出乎原先的意料,因而缺乏心理準備。在這一點上,日本這邊極少數有預見的是具有戰略思維的參謀石原莞爾,他在戰前就預言:“如果進入戰爭狀態就一定是長期持久戰,幻想懲罰中國,數月間蔣政權就會崩潰,所以只需要短期決戰是極大的錯誤。……中國有自古以來的高度文明,而物質生活又極為原始,各個地方有高度的自給自足的可能,這些都成為打持久戰的極為有利的條件。如果開戰,有可能逼迫中國進行決戰,但是會不會變成持久戰則主要取決于中國的意圖。”但石原本人的主張在開戰后卻不敵軍部內勢力更大的“一擊派”。

到此境地,日本敗局已定:它興舉國之師侵華,雖然侵占了一部分領土,但卻無法在談判桌上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反倒陷入進退兩難的地步。中國相比起來有著清晰得多的戰略目標和具體戰術:挺住意味著一切,正如游擊戰的真諦所一再證明的,只要不輸就能贏。

“以世界為敵”

身為中國人,我們常常很自然地把1937-1945年間的中日戰爭視為是兩國之間的殊死斗爭,但不可忘記的一點是:在日本決策者的構想中,“中國事變”僅僅是他們更大目標的一個手段或環節。激進的軍官發動戰爭并不局限在“滅亡中國”或“讓中國屈服”,而是為了改變他們所不滿的世界政治現狀,進而改造這一秩序,甚至“統一世界”。

當時日本的亞洲大陸政策受到亞細亞主義的強烈影響,其特質在于:日本堅信亞洲必須對抗并戰勝西方列強,實現的手段則是由日本來支配亞洲鄰國,也即“為了保護亞洲就得支配亞洲”。在戰前公認最具戰略思想的石原莞爾因此預言,“人類最后的大戰”是不可避免的,而最終決戰將在東西方文明各自的代表日本與美國之間展開。為此,他認為“縱以世界為敵亦不足懼”,而為了做好準備,就有必要占領滿蒙、“顛覆中國中央政府建立親日政府”,因為反正“日美開戰幾乎都與中國問題有關”。

這其實是一種不顧日本國力的極端烏托邦構想,所謂“以世界為敵”在某種程度上就像慈禧向十一國宣戰一樣,除了表明一種想要收拾時局的決心之外,并未清楚考慮到這一設想的真正可行性。現在看來很明顯的一點是,日本的戰爭設想包含著三個不可能的任務:擊敗英美、逼和中國、抗拒蘇聯。以日本的國力,根本不可能同時做到這三點。但在1945年5月德國無條件投降之后,日本正處于獨自迎戰美蘇中英四大國的境地。這種國際同盟關系對中日戰爭至關重要,正如方德萬所指出的,“就像英國面對德國作戰一樣,中國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打敗日本”,但長遠來看,美蘇英法都不可能坐視日本控制中國,尤其是美國,它是最早提出和始終主張維護中國獨立和領土完整的大國。

如果日本專注于入侵并占領中國,中國孤軍奮戰將更為艱難:美國由于孤立主義而很難找到理由對日宣戰;蘇聯和英國苦于在歐洲應付德國的擴張,也難以騰出手來。日本決策上層意識到侵華會引發對美沖突,即便如此也不肯放棄侵華設想,反而認為應當及早做好準備與美國決戰。這是風險極高的決策。從歷史上來看,中日之間的五次戰爭(唐日白江口之戰;蒙元入侵日本;1592-1598年間的壬辰倭亂;甲午戰爭;抗日戰爭)的勝敗都取決于海戰,但1937-1945年間中國絕難依靠自己的力量在海上擊敗日本。事實上,如果不是日本偷襲珍珠港刺激美國參戰,它還不會那么快走向敗亡。在那之后,中日戰爭不僅在日本軍方眼里被視為從屬于對英美的“南方戰爭”,并且也是在太平洋戰場的失敗最終決定了日本的命運。作為一個島國,海戰的失敗,意味著日本喪失了對外投放力量的能力,甚至無法保護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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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日本而言,它的最佳選擇是在不引起美國介入的情況下,盡可能保持乃至攫取在華特權和利益。但這在中國民族主義興起之后變得越來越難,而1927年后的南京政府又明顯親美。日本沒有意識到,自己是不可能占領中國的,那不僅要面臨國際上的孤立與反對,還可能在付出巨額軍費和軍力的代價之后一無所獲,換言之,軍部魯莽的做法恰恰損害了自己的在華利益。在執行這些戰略設想時,日本表現出一種令人驚訝的缺乏移情的能力,無法設身處地地去設想中國或美國的立場,最終為自己招來更多敵人而不是朋友。

因此,日本侵華并不僅僅是中日兩國之間的事,而是一個更廣闊的國際政治的一環,日本最終的失敗和中國的勝利,都只能在這一背景下才能得到充分的理解。簡單地說,如果說晚清時列強主導的國際政治體系對中國不利而對日本有利,那么在1937-1945年間,它變得對中國有利而對日本不利。在民國以后,尤其是作為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戰勝國,中國外交官通過修改不平等條約,逐漸使西方列強放棄了部分在華特權,而美國早在1908年就開始退還“原屬過多”的庚子賠款用于中國的教育事業,但日本卻是列強中最堅決維護在華利益和特權的,對北洋政府的修約、國民黨的北伐和民族主義的興起等一系列試圖維護國家統一和主權的事件,反應最為激烈。這就使得日本站到了中國民族主義的對立面,取代英俄成為中國人最憎恨的外敵;同時它想要獨霸中國的圖謀又打破了原本東亞的國際政治均衡,勢必面臨國際上的反對與孤立。

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使英法德俄等歐洲列強在東亞的勢力收縮,而秉持孤立主義的美國又不愿承擔起國際事務的重擔,遂給日本在一個權力真空中無所顧忌地施展自己擴張主義野心的絕好機會——俄國在1917年之后一段時間的混亂,顯然讓日本看到了不受阻止地向滿蒙攫取利益的機會。1922年《華盛頓條約》簽訂后,日本向中國大陸的擴張受阻,但不久爆發的世界經濟危機又使日本整個社會陷入不穩定,激進而有組織的下層軍官于是成為最堅決圖謀改變現狀的力量,并奪取了國家政治的主導權。在這種情況下,他們策劃了1931年的九一八事變,并進而推動建立偽滿洲國,遭到國際輿論批評時則悍然退出了國際聯盟。

日本侵華戰爭為何失敗:與世界為敵被中國拖垮

退出國聯之舉的意義不容低估,因為這“意味著日本終結了過去幾十年來一直堅持的國際合作政策,是有意識地完全拋棄日本的國際協調外交之舉”(緒方貞子《滿洲事變》)。事實上,如果是在1914年一戰爆發之前那種列強均勢的東亞政治格局中,日本基本不可能一意孤行地走向戰爭。在1894年的甲午戰爭后,法德俄三國還能進行“三國干涉還遼”,逼迫日本將到嘴的遼東半島吐出來,但1931年九一八事變時,已經沒有哪個強國或國際條約能約束、制衡日本的行為。日本挑戰國際秩序甚至比意大利(1935年入侵埃塞俄比亞)、德國(1936年進軍萊茵蘭)更早,這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因為東亞的力量失衡比其它地區更明顯,而西方列強在這里采取行為的決心與意志也更弱。也正是看到這一點,國民黨政府聘請的德國軍事顧問法肯豪森在1935年認為中國必須傾全力自衛,因為當時列強沒有聯合或單獨干涉中日局勢的可能。

在這種情況下,以軍部為主導的日本權力中樞對世界政治局勢產生了致命的誤判,認為只要堅決采取行動,就沒有什么力量能阻止它。與歷來主張維護中國主權和領土完整的美國不同,日本認為中國在1927年后的統一和中央權力的鞏固對它不利,擔心民族主義情緒上升的中國將會危及日本的在華利益,在這一點上它不僅與中國為敵,也與美蘇的立場嚴重對立。為此日本的應對辦法是:在1940年9月與德國、意大利締結軸心同盟條約,以牽制美國使其不能介入;1941年4月再簽訂《日蘇互不侵犯條約》,試圖以此確保蘇聯中立。然而正如后來的歷史所證明的,這根本未起到日本所設想的作用。不僅如此,德意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對日本的物資援助或協同作戰,明顯少于美英蘇三國對中國的支援——畢竟德國既未派海空軍來幫日本作戰,也沒和日軍在緬甸聯合作戰。這樣,日本在發動戰爭時所說的“ABCD包圍圈”(美國、英國、中國、荷蘭的首字母縮寫)變成了自動實現的預言。維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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